父亲啊！父亲！
麻成林
父亲弥留之际,哽咽着的我守在他的病榻前，濡湿的双眼朦胧地呆望着本不该这么早就要离去的父亲，疼痛与自责骇浪般阵阵袭来，我憋闷许久的号啕声遽然划破刚刚岑寂下来的病房……
眼圈红肿的姐姐把我拽了到窗前，抽噎着的我无意中看到了窗台上饭盒里的结满冰碴的三个馒头，我的心旋涡般沉下，我冲出了病房。
心好象被淘空了的我终于在医院花坛的水泥台阶上坐下，虽然冰冷似铁，却浑然不觉，满脑子都是父亲。
父亲的一些小事骤然间浮现出来，是那样的明晰，一如清澈的水。
在我师范毕业前夕，父亲为了我能有一个好的前程，从来不愿麻烦别人的他赊着老脸找到时任县委组织部长的表弟，表叔勉强答应将我分到我家乡的乡政府工作。可我却背着父亲跑到了妻子的家乡，当了一名村级小学教师。闻讯，一向坚强的父亲登时脆弱得犹如一片嫩芽，经受不起我瞒他而去的打击，一向血压正常的父亲高压竟然达到一百八，面容憔悴得犹如经霜的老叶，父亲整整一周没起炕。病好后的父亲就将行李搬到我家的仓房和母亲分居了。他还差点打了母亲，因为父亲固执地认为，如果母亲不给我拿三百元钱找人活动，怎能调到别处。从此不愿吱声的父亲和母亲更没有多少话了，直到半年后我向父亲提出结婚的费用时，他们二老才和好如初，并且初次来到我岳父岳母家中，给我带来口挪肚攒的四千元钱。
父亲终于原谅了我，当天我们爷俩都喝多了，那一天父亲眼里始终噙满泪水，但父亲却没有将泪流出来，后来父亲也最终接纳了妻，并且对妻视为己出。
在女儿三岁那一年春天，父亲在家乡为我和妻报名参加成人自学考试。从此以后，每至自考前夕，父亲都到家乡招生办给我们夫妻填报自学考试科目，年迈的父亲在涂卡时从来都没有出现过错误，并且开考的前一周就将考条给我们取回来，从来没让我们为此事操过心。平时生活特别仔细的父亲，每到我携妻带女回家考试的时候，都特意到城里买几斤鲫鱼，并且亲自下厨为我酱炖鲫鱼，席间，还频频给我和妻、女儿夹菜，微笑着看我们吃，而他只顾喝他的老白干，自己只是象征性的吃一点儿菜，生怕我们吃不好。每每到这时，父亲眼角眉梢都挂满了笑容，灿烂得一如落日余辉。他非常喜欢我的女儿，不顾劳累逗着女儿玩，他仿佛也回到了童年。看着很高兴很知足的父亲，我的内心好似吃了冰凉爽口的西瓜一样甜美惬意。
父亲对我能留在他身边工作一直抱有希望。后来得知他为了让我能回到他的身边，他又找到了时任县委书记的表弟，求他帮忙将我调回来，在父亲的一再央求下，表叔同意将我调回家乡。在父亲认为调转没有任何问题的情况下，他专程来到我岳父母家一趟，做通了我和妻及岳父岳母的思想工作。那一次，我感觉到了父亲高兴得像个孩子。父亲回到家，就将乡下的老屋卖了，乡下的一垧地也卖给了别人，东挪西借，凑了三万余元钱，在城里买了四间宽敞明亮的砖瓦房，为的是我调回来后能在城里安居乐业。在那期间，父亲逢人便说我儿子马上就调回来了，脸上每天都绽满菊花。然而，父亲的希望终于犹如肥皂沫一般转瞬间化为乌有，我并没有如愿以偿的回到父亲的身边。
为了生计，没有工薪的父亲便在城里电信局某得一个更夫的差事，每个月只得三百元的心血钱。我始终都不同意父亲打更这件事，我曾经哀求过父亲说：“我每个月从哪都能节省出你们的生活费，您不要打更了，都这么大年纪了。”父亲笑着说：“我在家呆着也是呆着，格外挣点儿钱也好贴补家用，你那点儿工资还是你自己用吧。”我拗不过父亲只好听之任之了，但我每个月都如期给父亲汇点儿钱，虽然无法扭转父母窘迫的生活。
后来，我与妻在城里购买了二手搂买房。
父亲在得知我买楼的消息后，特意风尘仆仆来到我这一趟，并且为我带来了五千元钱。父亲满脸真诚地对我说：“这是我和你妈的一点心意，你高低得收下。”我执意不接，我带着哭腔对父亲说：“您赚那点儿钱，多不容易呀，我哪能要您的钱呢！”父亲命令道：“今天这钱你必须拿着！再说了，等我干不动那天，我到你家来住也心安呢。”我哭着接下了父亲那滴满心血从牙缝里抠出的五千元钱。
“成林！爸，好象不行了……”姐姐哭着喊道。悲痛顿时淹没了我回忆的思绪，我向病房冲去。
看到被死神扼住咽喉的父亲，我的泪犹如决堤的洪水恣意流淌，心里好像洒满了蒺藜般疼痛。
父亲双目紧闭，脸色蜡黄，如同古装书一般没有一丝鲜活之色，就剩一口微弱的气息在鼻翼间起伏着。当我握住父亲的左臂时，我的泪又来了，骨瘦如柴的胳膊冰凉似铁，吊液已无法正常流入血管，即使我拼命给父亲输送热能，但也于事无补。也许是父亲还有不放心的嘱托，或许是回光返照。父亲的右臂突然间动了几下，我急忙去摸父亲的右臂，父亲的右手顺势紧紧攥住我的手直奔输氧管。我哭着说：“您不能拔掉它呀！”与此同时，父亲紧闭的双眼也微微睁开了，到处寻觅着什么。于是，我尽量控制自己的哭声，大声地对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妈在这，我会照顾好我妈的，您放心吧！”我们三人的手握在一起，久久没有分开，可是我没有回天之力，父亲永远的离开了我们，没有享到一天福的父亲就这样走了。
安葬父亲时，母亲从柜里掏出一个包裹，母亲颤巍巍的打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，里面非常整齐的放着三摞面值不等的钞票。母亲说：“这是你这些年给我们汇来的零用钱，正好是四千九百八十一元，我与你父亲一分都没动，拿它安葬你父亲吧！”
我泣不成声，心在滴血。
最让我疼痛难当的是临终时父亲饭盒里的那三个冰凉梆硬的馒头。在我一再的追问下，母亲说父亲在打更期间，无论冬夏中午只带三个馒头，就白开水充饥。
父亲啊！我跪在刚刚隆起的坟头内疚地捶胸……
